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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依旧留在崇明农场的上海知青在做什么

2019/10/9 22:59:54

那些依旧留在崇明农场的上海知青在做什么

走进跃进社区的“香樟园议事坛”, 总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: 十多位居民围坐一堂用上海话闲聊,偶尔蹦出几句崇明话、普通话。听他们聊的议题, 不像是在海岛的某个乡,而像是走进了中心城区某个老城厢的居委里弄。

 

在新海,居民通常都能自如地切换3种语言-----不少人就是当年留下来的知青,故沪语盛行;与知青同时坚守这片土地的,是当地农垦一代、农垦二代,自然崇明乡音少不了;而随着越来越多外地职工的引进,普通话也颇为畅行。

 

这三种语言的交互使用,正是新海镇多元人口结构的映射:它镌刻着海岛的地缘烙印,夹带着历史留痕,又时时对接着大都市的风尚。而打破壁垒之后,新海的社区治理直面这个问题:多元矛盾和多样需求,该如何协调和引导,释放其活力?

 

小桥和河流还在,很多知青会回来看看他们当年奋斗过的地方,还有那些留在本地的好伙伴们

 

“计较”小区事务的老知青

 

在乡村,召集村民开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,不开误工费没人愿意来。而在新海,居民却乐于开会,且不计报酬。

 

74岁的张贤林是“香樟园议事坛”的负责人。议事会的话题是熟悉的街长里短,诸如宠物狗的管理、僵尸车的处置、物业费的协调等。议事会上,镇里会派人来旁听记录、参与协调,“居民们有时太较真,一个狗吠的问题就讨论了好几回,我们联系公安等部门,反复沟通后才妥善解决。”

 

在张贤林看来,议事会也贵在这种“计较”,“小事情要在萌芽中解决掉,不要任其发展。”很多矛盾就在沟通中化解,很多难题在协商中破解,“我们小区的道路,原来坑坑洼洼的,居民叫苦不迭,经议事会一番讨论协商,很快铺了水泥路,现在清清爽爽的。”

 

香樟园开议事会的居民

 

新海镇党委书记樊红妹说,因为有“知青之乡”的特殊基因,这里的居民对社区治理的要求更高,政府也更乐于放手,引导居民用“自治”方式来解决社区事务,周边五个社区都有自己的自治组织,如跃进居民区有“香樟园议事坛”、 新海居民区有“老伙伴聊天室”、新海二村居民区有“同心园”议事坛、红星居民区有“闪闪红星”议事坛、长征居民区有“五心驿站”工作室。

 

张贤林是当年跃进农场5队队员,他的知青好友绝大多数都回了市区。“那时我已结婚,按政策只能留下来。”但老张一点不后悔,“你知道哇,很多上海人来这买房子,不仅是价格相对便宜,也是看中了我们这里的人文环境。”一旁的老伙伴微微一笑,“村民平日里搓搓麻将,我们跳广场舞、打太极拳,市区里有的,我们这里都有!”

 

知青群体的品味潜移默化影响着周边居民。相较于其他乡镇,新海的群文活动更活跃,志愿服务文化也更盛行。张贤林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志愿服务上,“几乎每天都有活动,日程全排满了。”老张掰着指头算,周一道口执勤、周二去结对老人家探望、周三社区合唱团、 周五小区巡逻……他拥有一张二维码志愿者证,每参与一项活动,用手机APP软件扫一扫,就完成签到,网站会自动统计他的志愿服务时间,换算志愿服务积分。

 

当年的知青队友时常聚会。“很多老友下乡来叙旧,看看农场新变化。”张贤林说,大家一起忆当年劳动的艰苦环境,“那时的路叫弹簧路,上面是烂泥,下面是芦苇,走上去弹进弹出,一高一低的;晚上睡不着,风吹进来、螃蜞爬进屋里来;洗好的衣服太阳一晒,白哗哗的,都是盐花……”大家也一起感叹这些年新海的变化,房屋变漂亮了,风景变优美了。“不过,他们最羡慕的还是我们这里的人居环境,邻里和睦,活动丰富,老人没有独居感……”

 

顾大局而舍小利的骨干

 

对社区公共事务,新海居民颇为“计较”;可关涉到自身利益,居民又不太“计较”。

 

为破解新海农贸市场长期拥堵这一“老大难”问题,新海镇政府决定实施兴谷路向南延伸工程,但需要从居民手中收回60多亩土地。

 

 

鸟瞰新海镇区,房屋有序,土地整齐

 

这60多亩土地是当地190多户居民的自留地,老吴家的自留地就在其中。“当年考虑到职工利益,农场给每人分了半分地。”新海居民区负责人说,一户人家通常分得1分半到2分的土地,老吴一家三口,分到一分半。这块地虽然没有产权证,但几十年运作下来,居民对土地的权属似已约定俗成。

 

“如果是公司所属土地,还比较好谈,可这涉及190多户人家呐。”新海居民区党支部书记杨珏坦言,此事难办。“当地居民有时为了边角地都争得面红耳赤,何况是自留地”。

 

改造计划已迫在眉睫,居委心里没底,只能先把党员、骨干召集起来,把该路段的规划和蓝图告诉大家。可居委干部们没料到,他们错估了当地居民的觉悟,当所有骨干、志愿者、楼组长召集起来时,没有预料中的吵闹、争执,收获的却是理解和支持。骨干积极分子老吴说,北沿公路的改造是新海镇城乡规划的一个大手笔,变马路集市为公共绿化,这是新海人的大利益,大家平心静气地讨论,顾大局而舍小利,最后达成以听证会的形式来厘清这笔历史“糊涂账”。

 

这些骨干分子又在居民中作宣传工作,同样也得到了理解和支持。听证会上大家最后商定的方案是,青苗补偿——政府以6毛一个平方米的价格方案实施补偿。“这个价格很低,可居民都心甘情愿接受,且半天时间就完成全部签约。”老吴说。

 

60亩土地全部收回,这个历史遗留下来的土地权属问题,就这么快速地解决了。在镇干部看来,这是打破行政壁垒的成果,也是居民“明事理”不计较的大局观,“我们注重发挥那些骨干的作用,让他们去带动整个社区的风气。”

 

这样的明事理,令很多工作进展顺利,前阵子的拆违,也得到居民的配合,14家简屋很快拆除。

 

变身保洁员班长的“刺头”

 

“刚上岗那会儿,我穿着保洁服,拿把扫帚,居民们都诧异地看着我。我也难为情,见人走来侧过身子、低下头。” 45岁的小庆拉出袖管给大家看,胳膊上的疤痕触目惊心, “我以前就是混混,当地的刺头嘛。”

 

人口涌入,添了人气,也带来新的矛盾。新海的失业、无业人员比例较高,吸毒人员和刑释解教人员占有相当比例。像小庆这样的刑释解教人员管理难度很大,给政府治理带来很大的考验。说起小庆,长征居民区党支部书记唐纪青印象深刻,“他以前看到我张口就骂。遇到事情,就带着儿子过来地上一躺,赖着不走。”可如今,小庆转身成了上海波源绿化服务有限公司的职员,还当上了长征居民区的保洁员班长。他很珍惜这个岗位,“过去我出入的场所集中在赌场、酒桌,现在则是楼道、马路、花坛。”

 

西北部牛棚港有着丰富的滩涂资源,加上新建成的北横引河沿江堤而川流而过的优质长江淡水,堪称养蟹宝地。蟹农纷纷而来,建起了蟹塘、农家乐,也引来了四面八方的饕客。

 

小庆的改变得益于新海镇的治理思路。新海引入社会组织参与社会治理,波源公司就是以政府购买服务方式引入的“第三方”企业,承接了长征居民区几个小区及长征地区部分道路的绿化保洁工作,且受辖区物业公司、居委会等监管。“我们引入波源绿化公司,一方面希望通过市场化运作,转变政府职能,花同样的钱办更有效率的事,另一方面,以此契机帮助社区内的一些特殊人群解决就业难题,促进社区和谐稳定。”新海镇行政副镇长介绍说。

 

记者了解到,波源绿化公司招的15名保洁保绿人员,全部是特殊困难人员,其中有9人更是社区内出了名的“刺头”,有人还因此吃了官司。“他们没钱了就跑到我这里来要,不给就赖着不走。”唐纪青说,“帮他们就业,他们要求必须在‘家门口’干活,这让我们很难办。”

 

而这份保洁工作,不仅解决了小庆等人的就业需求,更重要的是,刺头的人生轨迹开始转变。据公司负责人介绍,公司对于员工的服务质量有一套完整的监督考核机制;每月对员工都进行星级评定,确定奖金发放,成绩由居委会、物业公司、居民代表等共同参与评定。公司还发挥“带头大哥”的作用,让小庆这样既做得好事又有威望“说得上话”的人来管理队伍。

 

“新成员来,我要求他们工作必须要出汗,不然就不要来上班了。”小庆说,也会遇到不讲理的居民,故意找茬、挑衅,“要在过去,我早就上去打他们一顿了,现在虽然心里委屈,但我知道应该忍耐。”小庆还主动跟他们打招呼,“你家门口以后出现垃圾,打个电话给我就是了,我一定来帮你清理干净。”

 

他所带的保洁班让社区的环境面貌有了很大的改善,居民对他另眼相看,“小庆你像换了一个人呀。”“这块地方让我来管,当然不能掉链子。”小庆自信地拍拍胸脯。

 

(题图来源:新华社  编辑邮箱:shzhengqing@126.com)